一辈子沉浸于中国古代戏曲研究的黄天骥先生，堪称中山大学的代表性人物之一。他生于1935年，1952年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，1956年留校任教，在中山大学度过了近70年时光。
黄天骥。 受访者 供图
自20世纪30年代古直主编《文学杂志》肇始，中山大学中文系便形成了“学者善研、善教、善写”的独特诗教氛围。黄天骥曾师从容庚、詹安泰、黄海章、商承祚、王季思、董每戡诸先生，又守先待后、赓续薪火，培养了一支戏曲研究队伍，堪称康乐园诗教传统的传承者、实践者。
日前，黄天骥携新著《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》做客岭南文化新讲，以亲历者视角回溯康乐园的诗教传统。该书策划兼责编、岭南古籍出版社古籍整理编辑部副主任张贤明担任对谈嘉宾，广州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张诗洋担任主持人。
讲座现场，黄天骥挥洒自如、娓娓道来，让无缘听他授课的观众得以一窥他当年在讲台上的风采。他说起自己儿时将“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”用粤语“爆改”为“在天愿为孖生仔，在地愿为油炸鬼”、在中大将商承祚先生戏称为“商承诈”等“鬼马”往事，现场笑声不断。
自称“90后”的他，自然与时俱进。他让AI写一首歌颂自己的七律，平仄、声韵都合格，但问题在于，它只有歌颂，没有感情。他转而让AI批判自己，AI拒绝了，理由是“不能这样对待年长的学者”。AI如此世故，“所以，AI不能战胜我们，我也不相信AI可以战胜我”。
中大文脉的传承人
张诗洋是黄天骥的门下弟子，黄天骥所著的《岭南师友》，就由她来撰写序言——“黄老师找学生写序素有传统。《黄天骥文集》所收皇皇十五卷大著，除了黄修己、金钦俊等先生赠序，其余多是学生辈撰写序言，是老师绛帐传薪、提携后辈的写照。”
张诗洋总结了黄天骥身上自带的三大标签：他是中大文脉的传承人、古典文学的摆渡人以及妙笔生花的创作者。“黄老师求学、求教又从教的这一生，应和了他在中大中文堂那副楹联——‘领百粤风骚，开一园桃李；揽九天星斗，写千古文章’。”
至于这部《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》的出版，黄天骥称之为一个“意外”。2024年秋，时任岭南古籍出版社常务副总编辑柏峰去拜访黄天骥，给他带去中山大学历史系蔡鸿生教授的《中外文化因缘讲演录》。这部著作由蔡鸿生在香港城市大学讲学时的录音整理而来，让黄天骥记起自己2002年也曾在该校讲学，讲演内容已转刻到光盘里。柏峰当即建议：赶紧找出来，编成书。
《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》。 受访者 供图
整理讲学内容的过程可谓好事多磨。由于年代久远，部分光盘受潮发霉，无法直接读取，需要修复、翻录；而且，黄天骥在香港城市大学讲学时用的是粤语，通过语音识别技术转换为文字，识别率有限。
岭南古籍出版社邀请懂粤语的中大中文系硕士研究生叶霖蓁、王皓玉结合视频逐字笔录，黄天骥之子黄宇丹对文字进一步梳理、润色，黄天骥则凭借惊人记忆力，补齐缺失内容、订正讹误。历时半年，讲演稿终于整理完毕，随后顺利出版。
“这是在现在分科越来越细的情况下，我们这些新手羡慕嫉妒但是不恨的地方，黄老师能够把学问融会贯通。”张诗洋介绍，黄天骥的研究、学问既贯通了诗词、戏曲，也打通了古今。
活动现场。 受访者 供图
此外，不管是黄天骥的《岭南师友》《中大往事》，还是新近出版的《酸甜集》，读者都能从这些散文集中读到他的妙笔。“我想我们称黄老师为‘作家’应该是合适的。”
黄天骥的父亲、他本人、黄宇丹，一家三代，都是中大中文系毕业生。黄宇丹介绍道，父亲授课是从来没有讲稿的，他的所谓“课件”，就是一张写着几个关键词、记录论述纲要的小卡片，放在上衣口袋里；到了课堂上，按事前深思熟虑的思路逐条逐层展开，再结合现场听众的互动反馈，边想边讲，相当于现场口头作文。
也正因此，黄天骥的不少课堂成果和演讲未能及时保存。而此次这部讲演录的出版，“或许能成为领略父亲现场授课风格和思想交流的难得途径。”黄宇丹表示。
张贤明则这样定位《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》：“大家小书，零基础读懂中国古典文学的密钥。”
活动现场。 受访者 供图
做学问如泡工夫茶
“老实说，我在康乐园里当教师，很平凡。对我来说，最重要的，是从老一辈老师的身上，知道了什么叫师德、师风，知道要努力完成作为人民教师的职责。”在2025年4月28日刊载于《人民日报》的《只希望成为一座桥梁》一文中，黄天骥写道。
讲座现场，黄天骥强调，老师对学生产生影响，固然主要在课堂讲课的时候，但更重要的是个人的交流，也就是所谓言传身教。
黄天骥自小就喜欢诗词、音乐。在南海中学读书时，他便跟着语文老师学填词。读大一时，被誉为“岭南词宗”的詹安泰先生给他们讲授《中国文学史》，于是，黄天骥经常到他府上请教。
他记得，清明节扫墓时写过一首词，其中一句是“野草离离，彤云尽掩山头翠”，读给詹安泰听，詹安泰说：“你不用读了，你跟我学，我教你怎么学。”
詹安泰是潮汕人，常请黄天骥喝工夫茶。起初，他总是仰脖一饮而尽。老师却教导他，饮工夫茶，应细细品啜。斟茶时，要把开水从高往下注入杯中，之后均匀地向杯中点滴余沥。而做学问也应如此，应仔细斟酌，又要高屋建瓴，要点滴不漏地搜集资料。这种形象的教导方法，让黄天骥终生难忘。
詹安泰。 受访者 供图
“詹老师的胸襟和做法，让我深受教育。后来我在指导研究生时，要求学生对待学术问题要敢于‘胡思乱想’‘胡说八道’，要敢于和老师有不同的意见。这实在是从詹老师对我的培养中受到的启发。”黄天骥说道。
大三时，戏剧家董每戡讲授《中国戏剧史》。董每戡授课精彩绝伦，但姿态特别：半弯着腰，大摆着手，在讲台上擦一擦鼻下的胡子，才开始讲课。有一天，董老师迟到了，黄天骥学着董先生走路的姿态走上教坛，正得意，回头一望，董先生就站在课室门口。
下课后，董每戡让他留堂，他十分紧张，谁知董每戡对他说：“我看你模仿力很好，不如跟我学习戏曲史吧！”他赶紧点头，既尴尬，又感动。“想不到老师胸怀如此广阔，他不仅原谅青年的调皮，还从中看到学生在某些方面的可塑性，因材施教。”此后，黄天骥的兴趣就从研究古代诗词转为研究古代戏曲。
还有大二时讲唐诗的黄海章先生，也让黄天骥印象深刻。在中大任教时，他把头发剪成极短的寸头，穿着长袍，在康乐园的大草坪上散步，像古代山水画里的人物。黄天骥当时十七八岁，是中文系出名调皮捣蛋的，经常跟黄海章开玩笑，在身后一把抱住他。黄先生也不怪他，哈哈一笑自己就走了。
20世纪80年代初，黄天骥写了一首《花市行》，是模仿初唐诗人写的歌行体。当时已经退休的黄先生却严厉批评他：“你为什么要写这样的诗？”因为黄先生觉得初唐的诗风肤浅、华丽，流畅但不深刻，“这样是不行的，你要直接写社会”。
当时黄天骥担任中大中文系主任，黄先生依然严厉批评他。这让黄天骥意识到，做老师就是一辈子对学生负责，有错误就要点出。“他平时很爱我，但是也骂得我满脸通红。”
说到此处，黄天骥向张诗洋表示：“我也对你一辈子负责。”张诗洋回答：“谢谢老师，这是我的荣幸。”
南方+记者 戴雪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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